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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无关风月,只关乎彼此——电影《自梳》里的交换

    作者: 亚小懂    2023-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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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瓣影评里,有人说《自梳》是华语les电影里拍得最好的。我说,这样的评价远远不够,因为华语les电影少得着实可怜。在我观看过的所有电影里(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论深情动人,这部电影在我眼里排第一。

    无关风月,只关乎彼此——电影《自梳》里的交换

    我从来不是刘嘉玲的粉丝,只是看过这部电影里她演的“玉环”,因为对这个角色实在太爱,即刻喜欢了刘嘉玲。在美人如云的影视圈,我从来没注意到刘嘉玲长得有多美,只是在这部电影里,我终于窥见了一个女人真正的“风华绝代”,在于“情深义重”。

    此时回眸浅笑的刘嘉玲,真可谓风华绝代

    自古以来,我们耳熟能详的是“英雄救美”的故事。但这部电影出现的是别样的英雄——一个被迫卖身的风尘女子,但她一出场就是侠骨义士,对素不相识的意欢出钱相救。

    对于普通的卖身妓女,可说钱财约等于她的身家性命,但玉环却是重情重义至不顾身家性命的人。她第二次救回奄奄一息的意欢时,附上的是她所有的家当。问世间,有多少男子可以为他心爱的女人这样做呢?都说,感情里,谈钱很俗。(今天是520,我朋友圈多有律师。转发的帖子里,有分手后通过起诉追回赠与财物的。我说,这样的男人,配谈感情吗?谈感情,势必也是要谈一谈钱的,连钱都不愿意付出,还能指望他付出什么真心吗?)

    正因为钱财最俗,才衬托出一个弱女子愿意拿出所有家当救所爱之人的爱情如此深情不落俗套,它比古往今来所有天雷滚滚的情诗更打动人。

    “我花了我所有家当来救你,你却要为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去死,你有没有想过我?”

    这句台词终于让意欢幡然醒悟,于是她们终于迎来了一段相守,两人分离前,意欢说出了一句电影史上最暖的情话,那句话是:“有点冷了”。(情境是在大夏天)

    无关风月,只关乎彼此——电影《自梳》里的交换

    有人说,分别的码头,玉环纵身一跳的场景有点做作。重情重义如玉环者,所爱之人就是身家性命,那一跳是自然的本能。至于后面分离几十年,玉环一直痴痴等待、苦苦寻找意欢的举动,我觉得,也毫无违和感,因为她是玉环。

    这部电影,从头至尾,没有浓烈的床戏,没有“我爱你”的誓言,只有两个弱女子心心相惜的情分,还有玉环这样一个绝色女子情深义重的爱,看到玉环这样的女子,怜惜之时,升起万般敬意。

    19 世纪中叶后,中国社会变革的历程中曾孕育出一代特殊的女子群体,她们立志终身不嫁,通过自己将发辫梳成妇人的发髻,向宗族宣告抵抗封建婚姻的抉择。她们多数离开自己的生养之家,于“姑婆屋”

    1共同居住,互相扶持。这一群体常见于珠三角一带,被称为——“自梳女”。根据现有研究,这一风俗的兴起受到经济因素的深刻影响

    2,随着蚕桑业和缫丝厂的迅速发展,大量女性成为能够自食其力、自给自足的工人,其经济地位的上升为她们反抗传统包办婚姻提供了基础(。如今,彼时“自梳女”的欢笑与辛酸多已湮没于盈盈水乡之中,世人往往只能隔着地方县志与档案记载去描摹这些女子的画像。

    1997 年的香港电影《自梳》从一个老自梳女“欢姑”讲述自己 50 年前的往事开始,将两个女子之间发生的故事娓娓道来。意欢是一个为了逃脱父亲将自己嫁给别人抵债的命运而选择成为自梳女的丝厂女工,而玉环则是被花心阔少娶回家做八姨太的“从良”妓女。两人的命运从玉环用一把铜板救下自梳当天被宗族逼婚的意欢开始交织,此后历经波折又多次互相救赎、扶持,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直至日本侵华战争的战火将二人分离。影片用简朴细腻的情景描绘了 40 年代的顺德自梳女的生活面貌和群体文化,展现了意欢与玉环两人超越一般友谊的情感。这部电影通常被冠以“女同性恋”佳作之头衔,或多以女性主义视角分析自梳女女性意识的觉醒和对男权社会的反抗。作为万千观众之一,笔 者并不愿意仅将故事聚焦于意欢与玉环的个人故事上,而更愿将其作为自梳女群 体缩影的一面。跳脱出纯粹的性别视角后,可以看到电影中描绘的自梳女的生活充斥着各种形式的“交换”,而意欢与玉环的感情也正是在多次“交换”中层层 递进。因此,本文试图另辟蹊径,从经济人类学的视角来分析电影中这些不可或 缺的“交换”。

    无关风月,只关乎彼此——电影《自梳》里的交换

    一、梳一世自在清白

    故事从意欢在姑婆屋接受年长的自梳女为其梳头以完成自梳仪式开始讲起。
    “一梳福,二梳寿,三梳自在,四梳清白,五梳坚心,六梳金兰姐妹相爱, 七梳大吉大利,八梳无难无灾……”老姑婆念念有词。这种自梳仪式模仿了女子出嫁前的传统,复刻盘发梳髻这一仪式中重要的符号,象征着女子在形式上已经完成了婚嫁。意欢自梳后,便可不必再被父亲作为抵债的工具,正所谓“三梳自在”,即不必再成为传统婚姻里的女性交易品,借以逃脱父权社会对女子的婚姻剥削。

    这种自在权利的获取本质上是另一种形式的交换,其条件主要可分为两者, 其一为“金兰姐妹坚心相爱”,其二为“清白”。前者突出的是内部的规范,强调自梳女之间必须相互扶持,姐妹同心。影片中意欢在自梳仪式时险遭父亲与宗族中其他男子强行带走,姑婆屋中的自梳女都团结起来保护她,甚至有年轻女孩拿着剪刀护在意欢身前。其中有一自梳女在抵抗时斥责抢婚的男子,“这里是不让男人进来的,除非你们不是男人”。

    由此可见,自梳仪式是集体身份认同形成的重要机制,姑婆屋是一种女性集体团结的符号,将异性排除在外。
    这是一种集体性的交换,无论个体选择自梳的原因是否不同,一旦完成自梳仪式,女子就必须遵循集体层面的规范。意欢是为逃婚而被迫自梳,并非自愿摒弃男女之情,这也使得她在后期与青梅竹马的渔夫旺成私情复燃甚至意外怀孕。

    她希望恋人与自己私奔离开家乡,而家境贫寒靠一方鱼塘谋生的旺成却没有背井离乡的勇气。无奈之下,为了防止私情败露,意欢选择用铁丝自行刮宫堕胎。这种自残式的极端处理方式给笔者带来巨大震撼,它反映了自梳女集体认同背后最重要的规范——“清白”。“清白”意味着守贞,这是自梳女与宗族社会强大的儒家伦理道德的调适,自梳女坚守清白的这一规范契合了宋代后尤以程朱理学为代表的儒家伦理对女子守节的肯定,从而为自梳女这一群体的存在争取了外部的合法性。自梳仪式在象征意义上为自梳女订立了守节的社会契约,一旦违反这一契约被发现,自梳女将受到宗族与自梳女这一群体的双重惩罚,因为她同时失去了内部的团结和外部的合法性,她们的下场往往为浸猪笼处死。意欢的自残让她昏厥且险些失去了生命,使得她失去贞节的事实最终还是被其他自梳女知晓。

    无关风月,只关乎彼此——电影《自梳》里的交换

    尽管影片并没有正面描写她是否被姑婆屋排斥,但从后续的故事情节中可以看到她离开了姑婆屋、离开了家乡。无论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意欢对规范的违背让她“自梳女”的身份失去了认同。

    二、买一个灵魂归处
    悲剧的起源是意欢与恋人旺成于自梳女阿焕和旺成婚礼之夜的重逢。玉环为此不解自梳女为什么还要“嫁人”,意欢解释这种习俗叫“买门口”,死了没有门口就会变成孤魂野鬼。阿焕出钱和家境贫寒的旺成结成名义夫妻,只在男方家中住一晚上便可回到姑婆屋,以换取自己死后可以进男方家的祠堂。这是一种建立在宗族社会的道德习俗原则上的互惠交换,无疑突破了传统的“女性交换”—— 列维斯特劳斯将人类传统婚姻解释为以女人为交易品的男人之间的契约,而自梳女发展出的这一交换模式却达成了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契约。

    自梳女向男方家庭赠送金钱,在名义上尽到妻子应履行的仪式性义务,如祭祀、奔丧等,相应地,她们明确期望受赠家庭的后代在自己死后能够以子嗣的名义为自己送终、供奉自己的灵位,从而形成平衡的互惠关系(balanced reciprocity)。影片中通过闹洞房的男子之口,又侧面透露了出钱为男子纳妾、过继妾所生之子这一手段(方静文,2015)。尽管这一交换以金钱为手段,其目的和动机却聚焦于社会性的需求,深深嵌合在宗族社会结构之中。“买门口”是父系继嗣制度和居住制度的产物。在这两种制度的共同作用下,女儿没有继承家庭财产的权利,家族祠堂也不供奉女儿的牌位。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女子出嫁后应当跟从自己的夫家居住,而“自梳女”虽未缔结实质婚姻, 却在仪式上完成了象征性的“出嫁”,因此也没有继续从父居的权利,死后牌位没有地方供奉,成为无主之人。但正因宗族是一个父系继嗣文化建构的群体,并不必然包括家庭的自然血缘关系(张宏明,2004:30),因此仅在名义上通过交换形成继嗣关系的“买门口”等手段获得了合法性和有效性。
    三、换一生姐妹相爱
    正如莫斯所言,交换是由深深植根于人们心中的赠予、接受和回报的义务关系来维持。第一次见面,玉环出于同情用钱换取了意欢的自由,而此后第二次见面时意欢便自然地出于感激为玉环挡下了来自大少奶奶的耳光,二人的关系由此开始发展。玉环的丈夫为生意将其丢弃害她受伤,滂沱大雨中只有意欢不离不弃为她上药。

    当意欢自行堕胎而生命垂危时,玉环选择花光自己所有家当来挽救意欢的生命,这是二人关系得到重大突破的契机。对于玉环而言,意欢是唯一对她好的人,当她选择用自己全部身家交换意欢性命时,她并不期望意欢回馈同等价值的物质回报,而是因为她们之间是相互依恋的个体。这是一种泛化的互惠(generalized reciprocity)而不只是单向的赠予。当意欢苏醒后得知恋人抛弃自己而要自杀时,玉环发出了全片最激动的质问:
    “我花了我所有的家当来救你,你却要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去死,你可曾想过我?”

    “你可曾想想我呢?”诚然,玉环并不期待一份短期内确定的回报,但她愿意做出牺牲是因为相信自己所依恋的人会一直在身边,这种赠予总会以某种方式在未来得到回报。同样,这种回报的义务也根植于接受者。当意欢得知玉环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后,她最终选择与玉环远走高飞。意欢与玉环的感情在这种赠予-接受-回报的不断交换循环中逐渐深厚,从建立在差异性经济地位上以玉环为主导的关系升华为相互依赖的社会关系。需要说明的是,笔者绝不认为二人的关系是纯粹理性交换,而是包含爱的道义互惠。

    互惠不是将爱排除在外,而是折射出爱的结构与激情的分配方式。广州沦陷前,玉环得到了一张逃难的船票。意欢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护身符挂在玉环的脖子上, 这份礼物有特别的价值,它寓意着向神祈求以自己的平安换取对方平安。

    无关风月,只关乎彼此——电影《自梳》里的交换

    “如果一定要走,我会让你走”“没有你,我也不要走”
    玉环将船票撕成两半,试图带着意欢一同蒙混过关。人流混杂中玉环顺利上了船,而意欢的一半船票却被人抢走,留在了岸上。当玉环乘坐的船起航离岸, 她奋不顾身地从船上纵身一跃跳入海中,游回码头。50年前的回忆最后定格在日军轰炸码头前二人相隔着铁栅栏的拥抱。玉环摘下那个护身符,将它放在意欢的手心里紧紧攥住。笔者似乎能够听到她无声的呐喊,祈求神将平安再次带给意欢。影片结尾揭晓“欢姑”并非意欢而是玉环时,观众能够体会到这两个女子的生命已经紧紧融合在一起。如豆瓣影评所言,“找不到你,我便活成了你的模样”。

    结语

    提到《自梳》的“女同佳作”头衔,现有研究往往认为“自梳女”群体中常见的同性恋爱是一种被动选择,其原因在于她们生活在除父兄外没有男人的世界里。笔者认为此类观点存在一定的狭隘性,有认为男女之间的浪漫爱情具有普遍先在性之嫌,似乎爱情总是先以异性相吸为第一选择。一方面,自梳多起源于女子对传统婚姻“女性交换”的排斥,因此对男性的主动拒绝往往早于同性相爱发生之前。另一方面,自梳女的同性恋爱现象是一种集体文化表征,需要用一种文化相对主义的视角去看待,从自梳女文化自身的价值和信仰入手。如上文所分析,“金兰姐妹相爱”与守节是集体规范,“自梳女”这一身份在符号意义上限定了自梳女的情感寄托对象,在这种文化信念驱使下,即使让她们生活在有男人的世界里,通常也很难再发展出恋爱关系。因此,笔者认为无论是“被动选择”还是“男性缺失”都不具备充分的解释力。

    除开现象本身,作为一名观众,笔者认为《自梳》不必刻意突出“女同性恋” 这一标签。意欢与玉环之间的感情是爱情吗?这恐怕在不同观众心中有不同的答案。在笔者看来,玉环这一角色的设计其实在性别上是模糊的。二人的关系自开始到高潮再到结局都贯穿了泛化的互惠交换,没有一次关系的进展是建立在纯粹的生理性别基础上的,只不过这段感情的主人公恰好是两个女人而已。换言之, 性别并非关键,关键在于交换关系如何将两个人黏合在一起。

    人世间的感情有千百种模样,她喜欢的是多次救自己、愿意为自己放弃逃难的那个人,而她喜欢的是唯一对自己好的那个人。无关男女,只是彼此都是那个无法分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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